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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化门有三眼宽敞高大的梯形门洞,每眼可并行五马,左右两眼高矮相同,均低于中间那眼。车马均从中间的门洞穿过,以方便沿着车辙前进。安化门是长安南面前往西市最近的城门,清晨等待进城的各色人等熙熙攘攘,拥挤不堪。
闻天与陆离并骑在马上,偎在闻天怀中的陆离娇羞不已,柔嫩的身子被少年结实的臂膀紧紧包裹,这让她浑身酥软提不起力来。本有心挺直身子躲闪这样的亲密接触,可又被俊俏郎君壮阔的胸怀拥着,实在让人欲罢不能,所以也就半推半就了。
更让人惹人烦恼的是,她搂在怀中的小娘彗星,不知何时解脱了衣物的束缚,伸出短胖的小手,在陆离胸口探来摸去,想来定是饿极了。可是人家也还是个小娘,摸我又有何用,想及如此取出牛乳,轻轻涂在饥不择食的小娘嘴唇上。
此时的闻天虽说幽香入怀,可倒为想到怀春少女的心思,他此刻没有半点旖旎的想法,好奇和感叹充斥着他那闪着熠熠光芒的俊眼。从遥远的边城西州而来,自小长在高昌古城,那小小的三道城,真是远远不及帝国都城的一道城门雄伟。
穿过城门洞,眼前豁然开朗,宽大的安化门到芳林门大街虽然人头攒动,可坐在高大黑炽身上的二人,却可以清晰的看见远处的光景。
街道两侧整齐排列着高大的槐树,清明渠在门洞前以暗渠穿过,虽说人声鼎沸,可仍能听见流水潺潺的声音。透过稍显枯黄可却依然细密的树叶,便可看清高矮不一的坊墙,坊墙之后的楼阙台阁鳞次栉比。
咚咚鼓还未停歇,远近坊内的寺庙钟声仍不绝于耳,闻天一股无措之感油然而生,他抬起屁股仍看不见街道的尽头,那街道尽头里的芳林门渺渺茫茫毫无踪影。
他轻轻落下屁股,低头与脸蛋嫣红的陆离对视了一眼,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茫然。陆离生长在东都,但东都早已几经易手破败不堪,哪里及得上长安半分繁华。
闻天曾有幸随疏勒国王去过撒马尔罕,那座九姓胡粟特人口中美轮美奂的城市,只是那时它已经开始逐渐失去宝石般的光芒。袄教正逐渐失去对阿姆河诸城邦控制,苟延残喘的沃马亚王朝,正用宗教力量吞噬着亚细亚无数城市的光华。
高昌连给撒马尔罕当肚脐都不配,可撒马尔罕也只能给战乱七年的长安舔屁股,闻天心中的定义简单至极。二人怔忡不前,可身后却无人敢催促,骑在马上,又是如此神仙眷侣般的人物,谁人不担心是哪个私定终身的世家男女。
二人的举动,被靠在大安坊坊门前,与门丁闲谈的崔大看在眼里,那猥琐门丁每日的乐事便是蹲在坊门前看往来的各色小娘,这是他一天中最清闲的时间,过不了几刻坊正便会前来,眼里的光景也只能待到第二日了。
崔大本是赵国公崔圆府上的旧奴,天宝年大乱刚发,崔圆正在蜀郡任长史,因迎接明皇有功升任剑南节度使。崔大当时正在长安崔宅留守,为激励士气,被主家赏以钱帛,并被放了良。
到了肃宗皇帝在灵武起了兵后,这崔大自作聪明,以为老爷失了势,便带着财帛离了崔府,在长安市面上安家讨生活。慢慢的钱帛散尽,谁想崔圆又重新得势,成了国公,崔大哪里还有脸面回府投奔,只得在这安化门一带为西市商家揽货帮闲。
帮闲,也叫清客,早些时候在开元年时,那是争破头的好活计,专门陪勋贵、富户们玩耍消遣,两头吃钱还吃喝不愁。可现如今,战乱不止,民生凋敝,甭管是几世的大户也要握紧荷包,仔细着花钱。
崔大现如今的生计,一是在城门处专为相熟的几家货栈帮忙,也为他们招揽行商,二是充当活地理,专为外乡客指路认亲,赚些打赏小钱。
现时活计不景气,只得蹲坐一旁与那猥琐的门丁打屁,一开始他也被那清丽的小娘所吸引,但慢慢发现二人看着这长安胜境茫然的模样,便知定是外乡客,骑着如此俊逸的高头大马,想来出手定然阔绰,便挤进人群朝二人奔来。
“小郎,小郎!”闻天见远处一人,一边挤过人群,一边向这边跳脚呼喊,他只是瞥了一眼,并未理会,以为是在招呼身后他人。谁知那人钻来钻进,竟来到他的马前,拽着马笼头弯腰大口的喘气。
陆离一脸诧异的抬头望着闻天,见闻天也憋着嘴奇怪的打量这人。黑炽被陌生人拽住笼头,十分恼怒,奋力甩了甩脑袋,那人此时正弯腰喘气,一下子被甩了个大跟头。
二人皆感好笑,也不理他,打马向前行去,谁知那人竟快速爬起,再次不顾命的拽住笼头,毫不恼怒,笑的极为谄媚,低头哈腰说道:“小郎勿怪,小人崔大,在这安化门内专做帮闲,也为外地商客做活地理指路寻亲,我见郎君伉俪二人盘桓不前,便想上来帮忙!”
陆离听他口称二人为伉俪,俏脸羞红一片,偷眼打量闻天,见他不以为许,反倒自鸣得意的摇头晃脑,心中暗道便宜这小贼了。
闻天打量着崔大,这人其貌不扬,长相倒也方正,看上去不像是奸邪狡猾之徒,想及自己与陆离对长安毫无了解,由此人帮闲,倒也省去许多麻烦,便说明来由,与其商定价钱。
崔大知其身份和来意后,全然没有惊诧之色,只是知其为英烈之后,反倒恭谨了许多,取过缰绳,带着这对小儿女开始正式踏入长安。
他知道闻天要到大理寺应募,便劝解了一翻,让他先找逆旅投宿,那长安官廨里官吏都是鼻子朝天,一件事要拆成八件,一天只当一个时辰过。
如果今日便想将吏部的封赏和大理寺的应募差事办完,那是绝无可能的,再说还有个如花似玉的小娘,如果把她扔在长安街市上,说不得被些个闲子恶少年瞄上,凭生出些麻烦。
闻天想来只是持荐书应募,又没有设定日期,见崔大说得在情在理,便按他安排,安心的欣赏起长安市情百态。陆离自然高兴,本是爱热闹的年华,跟着娘娘戚戚哀哀数年,这下也算得到释放了,自然兴奋不已,就连怀中的彗星小娘,也是咿咿呀呀叫个不停。
这崔大倒是不负这活地理的名号,仅是安化门到芳林门大街就如数家珍,甭管是哪坊哪街,皆是口口道来。什么人什么事,什么宅什么庙,掌故经典张口便来,只让闻天二人以为这家伙以前是那梨园中的说唱伶人。
崔大口如悬河毫不停歇,一路行来,便将这大街两侧的里坊说了个清清楚楚。小郎且看,这城门口左手第一坊便是大安坊,往前第二坊是大通坊,汾阳郡王郭老令公的园子就用池水连通两坊,池台楼阁,园林花草,美不胜收。
只是咱这平头小民进之不去,否则若能泛舟池上,定然是美事一件。小郎是官人,一看便是人中龙凤,日后定能发达,他日做了郡王座上宾,便可带着娘子与小姐泛舟于此啦!
娘子莫瞧那腌臜门子,这等泼才竟是龌龊心思,今日人多,改日崔大废了他这对招子。小郎快看,这是敦义坊,我大唐最骁勇的英雄,临淮郡王李光弼大帅的宅子便在此坊,你从坊门望去,那曲坊深处,临着永安渠的便是,占着大半个坊呢。
呔,兀那登徒子,再用眼睛瞟我家娘子,便把汝掼进粪坑。还有你,你这小娘,面上的肉都快把眼睛密死了,何必紧盯我家小郎不放,不如借一步说话,吾家有财有产,夜间不如来上几手,唉,你这小娘怎地呸人。
崔大擦拭着脸庞,回头看着闻天,见他二人正伸头从敦义坊的坊门看向李光弼宅,并未理会他的行为。便又躬起腰勤快的介绍起市井人情。
小郎何故要寻那凶肆,只有你二人,家中可是……呸呸,小人嘴贱……此时西市尚未开门,要到正午过后,市署鸣鼓三百,才可开市。
我带小郎二人前往崇仁坊寻逆旅,虽说顺义门外的颁政、布政二坊也有邸舍,可均不如崇仁的好,再者崇仁临近平康……嘿,我便说小郎定是同道中人……呃,小娘,你看,有飞鸟飞过……
小人也是为小郎好,崇仁、平康一带便是长安人人皆知之处,将来入募也会多有接触。再者,那东市也在左近,凶肆自然也是有的。小子不耐西市,见那杂胡,便想起安史二贼……
小郎自安西来,且看这永安坊,前右羽林大将军高仙芝旧宅便在此坊,只是此时子弟皆已遣散,宅邸已经物是人非了。
他见闻天怅惘黯然的模样,深怕他生出凭吊之意或者说出禁忌之言,要知道现如今朝堂中一言九鼎的那一位,正是与让高大帅和封大帅殒命的那一位同样身份,都是少了一个点的大人。
他忙牵马向前,接着介绍各坊,分散闻天的注意力。什么光德坊的京兆府,还有那裴、崔世家堂皇的家宅,宣义坊狗贼安禄山的池亭废宅,太平坊里京兆府学士子佳人的逸事,好不热闹。
走走停停,竟过了近大半个时辰,闻天想来,这足够绕高昌城一圈了,透过满眼的楼台,他便远远看见高大的皇城城墙立于眼前,立时也便忘了心中郁积的关于安西旧帅的无限悲戚。